两 篇 檄 文

龙在宇

　　夜里挑灯看书，两篇檄文引起了我的兴趣。

　　 檄文，就是声讨书，古代作战讲究师出有名，你要打谁总得有个名目，有了名目这个军队才叫正义之师。让我感兴趣的檄文，一篇是太平天国的《奉天讨胡檄》，一篇则是太平天国的死对头，湘军统帅曾国藩写的《讨粤匪檄》。

　　 太平天国要推翻的是由满洲人建立的清王朝，因此号召人民驱赶异族就成了檄文的主旨。文章开宗明义：“用夏变夷，斩邪留正，誓扫胡尘，拓开疆土。此诚千古难逢之际，正宜建万世不朽之勋”。文笔老辣之余，更能制造满汉对立，激发民族主义情绪。洪秀全尽管最后只做得一场天国梦，但以民族大义相激的手段无疑是成功的。几十年后孙中山进行共和革命时，又旗帜鲜明地喊出“驱逐鞑奴，恢复中华”，终于灭亡了满清政府。

　　 看到这里，我不禁联想到风云变幻的台湾政坛。陈水扁与绿营天王们不也像洪秀全，是操作“族群问题”的高手吗！不论是非黑白，只要搬出族群、省籍来，就可以压倒一切。从总统大选到倒扁运动，民进党总是先制造蓝绿对决的氛围，再撕裂族群，把政治竞争转化为什么本土政权保卫战。只要是本省人，“哪怕肚子扁，都要挺阿扁”。而一旦是外省人，就是二二八凶手的后裔，是少数族群压迫多数族群。

　　 遥想当年，国民党的前身同盟会赴南洋募款，碰上了“保皇”的康有为，双方就民主共和与君主立宪争得不可开交。到最后，有同盟会员登场，撇开政见之争，大谈“留发不留头”，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民族仇恨的怒火一点燃，立时把康党的气焰给压了下去。时光流逝百年，但族群问题依旧是政治场上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而历史也这样巧合，当初利用族群问题推翻清廷的国民党，如今在台湾却因为族群问题左支右绌。

　　 2008烽烟再起，民进党不论谁出线，都一定会抓住马英九外省人的身份，穷追猛打，置之死地而后快。马英九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峻性，从“喝台湾水、吃台湾米的新台湾人”的自我正名，到寻找一位本省籍的搭档，可谓煞费苦心。不过从目前民调分析，国民党这一系列动作的效果并不尽如人意。这时，我倒想向马先生推荐他湖南老乡曾国藩的一篇文章《讨粤匪檄》。

　　 曾国藩在衡州出兵征讨太平天国前夕，亲自执笔写就了后来广为人知的《讨粤匪檄》。当时就这篇檄文如何布局，曾国藩与幕僚有过争论。湘中名儒王闿运就认为，应该和叛匪针锋相对，把《奉天讨胡檄》批驳一番，尤其太平天国的夷夏之论更是一派胡言，满洲早在唐代，便已列入华夏版图，明代还受过朝廷封爵，怎么能说满人不是中国人！

　　 凭心而论，王闿运的主张不无道理，甚至还有了“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的理论高度，可曾国藩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因为曾国藩清楚，正确的道理不一定是大家都能接受的道理，满汉之分是花多少口舌都很难讲清的。在普通百姓心中，只知道满人那根长辫子，只知道皇帝不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而是一个百家姓里找不到的爱兴觉罗。

　　 最后，曾国藩选择了另一种写法。他避开敏感的民族矛盾，而在礼教文化这个议题上主动出击，针对太平军信奉天主教，树起卫我孔孟的大旗。檄文先痛批太平天国的文化政策：“士不能诵孔子之经，而别有所谓耶稣之说、《新约》之书”，接着发出“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的哀叹，有了前面的铺垫，曾国藩再把所有冲突转化为中华文化跟外来文化的冲突：“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末尾，义正词严地号召天下读书人奋起捍卫自己的精神家园：“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泉，凡读书识字者，又乌可袖手安坐，不思一为也。”《讨粤匪檄》发布十年后，湘军攻陷天京，彻底灭亡太平天国。

　　 走出历史，回到现实。马英九必须明白，外省人的身份是无法改变的。你不会说闽南话，就像满人的长辫子一样古怪；你是国民党军官的儿子，就像爱兴觉罗的姓一样让汉人不可接受。所有这些，绝不是一句“新台湾人”可以化解的。省籍问题上，你怎样辩白，都辩不赢民进党。

　　 2008，马英九的出路在于能像曾国藩那样避开对手的纠缠，找到另一个议题主动出击。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在族群、省籍问题上，从2000年连宋起，泛蓝苦守七年，已经守得筋疲力尽、土崩瓦解，已经守无可守！那么在台湾能不能找到有攻击性的议题？答案是肯定的。陈水扁执政七年，民生问题、清廉问题、两岸问题一塌糊涂，这些都是民进党的软肋。选战在即，蓝军只有高扬起台湾拼经济，两岸求和解的大旗，才能从族群对立的泥潭中站起来。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但愿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政治智慧能帮助国民党在2008扭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