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军东征传(四)
龙在宇
曾国藩一口气写完奏折,将后背靠向太师椅,端起茶,轻轻的泯了一口。他明白,书生意气于己于国往往毫无益处。虽然内心万分激动,恨不得明天就能与太平军兵车相会,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此时的曾国藩展现出了一个高明政治家的特质:冷静得近乎冷漠。
太平军起事,打遍半个中国无敌手,朝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才颁布上谕,令大臣在地方兴办团练,表面看是咸丰大胆作为,打破陈规,可里面却大有文章。想到这,曾国藩心中一阵冷笑:皇上啊,如果连您这点小毛孩子的伎俩都看不出来,我怎能从一个农家子弟爬到今天的位置!圣人之道只是告诉我不能害人,可从未叫我不去防人。您虽在诏书里大谈办团练,却将国库的银子全部砸给了江南、江北大营,没有钱,试问如何带兵?可见朝廷不过是想让团练成为地方政府的保安队,根本没想过把它训练成攻守兼备的野战军。您在骨子里还是信不过汉人哪!就是这样,您都还不放心,硬要弄出四十五个团练大臣以互相制衡,这与后来洪秀全封的那两千多个王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啊,一样是发动群众斗群众、以臣制臣的驭下之术。
曾国藩再一次端起了茶杯,可刚送到嘴边又放了回来,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年轻天子,满蒙亲贵,即便是国难当头,你们对汉臣的警惕可真是一天也没有放松啊!此时我若一副猴急样的跳出来,不正好授人以柄吗?天子已经够操劳的了,做臣下的自然要体恤圣心,要是因为我,让皇上那紧盯江宁的疲劳双目还不时分神来瞅瞅湖南,那曾某罪莫大焉。曾国藩不禁哑然失笑。
一代政治艺术家用行动告诉人们:政治情人之间也需要欲迎还拒。
北京紫禁城,咸丰皇帝已经度过了先前由于焦虑不安导致的性冷淡期,变得处变不惊起来。春宵苦短日高起,君王依旧上早朝。这是年轻人的资本。
有大臣出班奏道:“曾国藩以重孝在身为由,不愿出山。”咸丰听完之后便想破口大骂,他不是骂曾国藩,而是想骂这个讲话的大臣。办团练的本意不过是为了肃清地方,保境安民。朕封了四十多个团练大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爱来就来,不来拉倒。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身居高位,竟分不清轻重缓急。扬州的江北大营正在与太平军决战,朕关心的是江宁前线,不是他曾国藩死娘的屁事。但天子的礼仪不可废。咸丰按住心头怒火,正色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也难为曾爱卿了。但朝廷用人之际,请他还是以国事为重。”
天子错怪臣子了。这底下的人,哪一个不是几十年宦海沉浮才熬到今天,岂能不知轻重缓急,只不过今天的消息实在过急过重,才先拿曾国藩的事出来给你打打预防针。这时又有一位大臣出列,他已经收肠刮肚地想了很久,才自认为找到了一些委婉的词句,来描述目前严酷的事实。此人具体的遣词造句无从考究,但他的话大意如下:前线战报,江北大营全线溃败,长毛林凤祥部攻占扬州,一举扫平了朝廷对江宁北部的包围。同时据情报部门的可靠消息,在太平天国的王爷办公会议上,已决定进行北伐,目标就是我大清都城,只不过是由林凤祥挂帅领一支偏师,还是东王杨秀清亲率天国主力兵团北上,暂时还未确定。但不管是谁,终究来者不善啊!
咸丰皇帝再也顾不上什么天子礼仪了。他把奏折扔在地上,雷霆震怒,痛骂官军的无能,怒叱满朝文武的昏庸,在一阵自我表演式的发泄完成以后,他下令退朝,一个人呆坐在龙椅下。在所有大臣都将退出大殿时,咸丰叫住了首辅肃顺。他缓缓地说:“肃中堂,你下去赶快指挥各部,布置黄河防线,拱卫京师。另外,把我们在关外、蒙古的所有可调之兵都调过来。”话语间,他已眼含热泪。年轻的皇帝呀,当年你哪怕赏给洪秀全一个七品芝麻官,也不会有今日之难。但就是在科技发达的现代,也造不出后悔药来。
回到后宫,咸丰茶饭不思。在处理完他认为还算重要的一切事情后,才又想到了曾国藩。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人就是一个百无一用的老父子,哎!皇阿玛当年不知为什么,会看上了他?万岁呀,你毕竟还是太嫩了。你如此轻易地否定了你父亲一生中最伟大的成就,也否定了有清一代最伟大的中兴名臣。历史会证明并惩罚你的幼稚。但所幸,你的这种否定,恰恰是曾国藩现在需要的。
朝廷已经没人关注曾国藩了,这是他希望的,长沙城却有许多双期盼的眼睛,这也是他乐见的。皇帝有四十几个团练大臣,可湖南巡抚还巴望着曾国藩来组织团练,保卫治安。于是一拨拨劝进的人马向湘乡进发,或痛哭流涕,或慷慨激昂,总之是曾大人不出,奈苍生何?在仔细观察好周围的政治形势,觉得火候已到时,曾国藩终于做出了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承蒙抬爱,那我就试试吧。话说得是那么不自信,可心中早已立下百折不回的决心:不灭长毛,誓不为人!
告别家乡前,他到母亲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转过身,暂时收起了谦谦君子、文弱书生的行头,对洪秀全露出了最狰狞的面孔。东南半壁江山,浊浪滔天,只有涤帅,才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此时的天京,一派歌舞升平,功臣元勋正忙着大兴土木,建造自己的王府官邸。秦淮河畔,天王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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