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军东征传（三）

龙在宇

　　咸丰皇帝在没有心情折磨女人的日子里，正疯狂地折磨着满朝文武。他反复驱使将士出征，又不停地把长毛刀下的幸存者塞进帝国的绞肉机。但这一切，丝毫不能阻止洪秀全凌厉的进攻。在田家镇，东王杨秀清大败两江总督陆建瀛，长江重镇九江、安庆相继失守，公元一八五三年三月十九日，江宁陷落。太平天国改江宁为天京，并建都于此，公然与北京的大清王朝分庭抗礼。消息传来，满朝皆惊，举国哗然。

　　 吴三桂、白莲教，你们不过是乌合之众，我八旗铁骑一至，不是如鸟兽散，就是一溃千里。只有这个落第秀才洪秀全，不到两年，就夺走了江南半壁江山。朕与你势不两立！但自幼长在皇宫大内的咸丰，听的都是阿谀奉承，看的全是佳丽投怀。如今是既不能像皇太极那样手提雄兵，千里恶战，又不能学康熙爷运筹帷幄，平定三藩。怎么办？咸丰的应对之策是：迅速行动起来，掀起保持爱兴觉罗先进性活动的高潮！他本人身体力行，活学活用，倒是恢复了些许先祖的雄风。他命向荣、张国梁带领从广西跟踪出来的绿营沿江追击，在江宁南部建立江南大营，又令琦善火速率八旗军南下，在扬州建立江北大营，同时，颁布上谕，让四十五位大臣在地方办团练助剿，甚至放出狠话，有破江宁者，封王。有谏言者道：“祖训煌煌，汉人不可掌兵权，更不可异姓封王。”今上这时倒有了圣祖遗风，他拍案而起，厉声喝道：“祖宗之法，是用来守祖宗江山的，现在江山都保不住了，还谈什么祖宗之法。”康有为闻言，仰天长叹：我怎么不生在咸丰朝？

　　 曾国藩很幸运，他第一个拿到了办团练的批文。手捧上谕，曾国藩心潮澎拜：我深受皇恩，位居阁臣，岂能坐视半壁江山沦陷而不奋起抗争？从小便立志高远，渴望建功立业，彪炳史书，如今沧海横流，正好显英雄本色。况且我曾国藩不同常人，一旦洪秀全得了天下，安有立足之地，曾家一门，都恐有血光之灾。即便退一万步讲，天朝开国大典之日，洪秀全大赦天下，既往不咎，可难保他哪一日不心血来潮，发动一场“文革”，就我的历史，那也算是根正苗红的“关管杀”了。于公于私，我都必须一战，而且是死战血战！

　　 更何况曾国藩毕竟是从岳麓书院走出来的湖湘士子，一个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读书人。

　　 讲到这，不能不多说几句。湖南自古地脊人贫，但自从王夫之在衡阳著书立说创立船山学派以来，经世致用的学风与剽悍的民风逐渐融会成日后光耀中华的湖湘学派。太平军一路毁文庙，辱孔孟，长沙激战时，竟丧心病狂地想把岳麓书院付之一炬。可以想见，三湘士子听到这个噩耗时，脑中浮现的第一情景或许不是书院被焚的惨状，而是自己的母亲正被禽兽强暴。他们已忍无可忍，必须用生命来捍卫自己的精神家园。这也正是为什么三试不中，对朝政不满的左宗棠会义无返顾地走上长沙保卫战的城头，为什么在以后与太平军的激战中，这些书生的刚烈勇猛竟丝毫不逊于赳赳武夫！

　　 我又不禁想到了抗日硝烟中的长沙大火。由于政治原因，人们总是批判蒋介石“焦土抗战”政策的不当，可殊不知，这恰恰是湖南人刚强不屈的写照。美丽的城市，自己的家园，谁不懂得用心呵护？可在国破之时，宁可自焚以毁灭，也绝不容遭倭寇践踏。在皇军的刺刀下，上海外滩繁华依旧，北京故宫巍峨壮丽，但这一切都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其精神已死。只有长沙，敢于用自焚之后的一片瓦砾废墟告诉人们什么叫“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什么叫真正的宁死不降！书院里没有了琅琅书声，岳麓山头却响彻着国军重炮的怒吼。长沙当年可以拒绝天王，如今更不会屈服在异族侵略者的淫威之下。两次长沙会战，不是东洋武士刀不够锋利，而是这座城市的精神已经惊天动地。特别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横扫亚洲，连香港、新加坡都高挂白幡时，长沙的天炉阵第三次让不可一世的皇军折戟沉沙。三战长沙，正面战场辉煌的史诗，中国人自己写就的神话。伟哉，长沙城！壮哉，湖南人！

　　 我非湘人，甚至此生也不愿亲临长沙。因为知道现实的冷酷与无情，我更希望长沙永远活在我的意识之中。那是中华民族的脊梁，千年儒教的圣地。

　　 话归本文。正是在这种激越亢奋的心情下，曾国藩展开白纸，他要给皇上回一道谢恩折。奏折中，他将回顾两代天子的知遇之恩，表明对长毛乱党的切齿痛恨，曾大帅的雄才伟略运诸笔端，湖湘健儿的报国决心跃然纸上。曾国藩内心暗道：满朝权贵，恐怕也只有我曾某的如椽大笔，才能写出这样的锦绣文章。曾国藩蘸了蘸墨，提笔运气。忽然，嘴角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冷笑，之后写道：臣恳请在籍终制，不能受命，仰祈圣鉴事。

　　 书生也能成为统帅，但从他想成为统帅的那一天起，就不再是书生。曾国藩正是这样的书生，也正是这样的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