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军东征传（一）

龙在宇

公元一八八三年，清咸丰二年。一条小舟正溯流而上，行驶在暮色苍茫的长江之中。

　　 船下，大江奔涌，两岸，青山远去。船头上，站立着一位中年人。他中等身材，宽肩厚背，戴一顶黑纱处士巾，前额很宽，脸瘦长，粗糙的扫把眉下是一对长挑的三角眼，明亮的双眸中射出两道锐利、阴冷的光芒。身上披一件灰色的长袍，腰系一根麻绳。

　　 凝重的脸色正反应出他此刻心里的烦躁不安。半月前，他得知母亲病逝于湖南老家的噩耗，便辞去赴江西主持乡试的重任，匆匆踏上回家奔丧之路。令他焦心的还有国事。起于广西的太平军，日渐坐大，如今已攻如湖南。一想到国家处在多事之秋，桑梓之地又难免被战火荼毒，一生习文，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只恨不能练就武艺，为国杀贼。

　　 小舟缓缓地驶出了长江，进入洞庭湖。回望烟波浩淼的大江，再看看面前浩浩汤汤的八百里洞庭，中年人叹一口气，轻摇了几下头。他或许不知道，两年后，他将又一次从洞庭湖返长江，只不过不再是驾一叶扁舟，而是统领数万水陆雄师。

　　 这位中年人就是曾国藩。大清帝国的礼部侍郎，日后开湖南一代风气的湘军统帅。

　　 让我们把时光倒回四十二年前。公元一八一一年，曾国藩出生于湖南湘乡的一个普通农家，在他28岁那年，考中了进士，正式走入仕途。与日后的戎马岁月相比，十四年的京官生涯可谓一帆风顺。九年十迁，特别是在他36岁那年，竟被道光皇帝钦点，由正四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破格擢升为正二品的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曾国藩就是那个年代的杨利伟————一个坐着火箭往上冲的人。平庸的道光皇帝一生最大的成就或许也就是提拔了曾国藩，许多年后，他的子孙都会因为他当年的英明决断而受用不已。

　　 刚入不惑之年，有多少人还在为处级、科级奔波劳累，出卖人格，而曾国藩已是官位显赫，并潜心钻研理学，修炼起人格来。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此时，在中国南方的广东，也有一位读书人，同样天资聪颖，自命不凡，只是在科场上屡屡碰壁。他像许多考场失意者那样，用羡慕与嫉妒的眼光看着曾国藩之类的幸运儿，看得两眼通红，怒火满腔。但他毕竟是落难的英雄，不是可怜虫。当知道帝国的青睐再不会降临时，没有去咸亨酒家打发余生，而是决心用生命去夺取他认为应该拥有的一切：江山、权力、财富、美女。这个人就是洪秀全，江湖绰号：天王。

　　 自近代以来，广东一直得风气之先，洪秀全也不例外。起事之初，他大胆引入西方先进管理经验，事业蒸蒸日上。首先，他改变了传统的企业股权结构。以往有从事江山贸易的公司，都是独资，一人股东，所谓朕即天下，其余功劳再大，也是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洪秀全则破天荒地采取了管理层持股的方法，将几位元老都封王。大家都是王，也都是股东，只不过朕的股份最多，是天王，有控股权。其次，洪秀全精于资本运做，更通晓国际商务。他先到离岸小岛上成立一家境外空壳公司，具体手段就是在虚无缥缈的梦里得到“神的指引”，创立了拜上帝教，再转回中国与传统势力结合，于是中国最早可能也是最大的合资企业太平天国诞生了。最妙的是，还将已故多年的耶酥请来做法人代表，以致后来大清政府要和他打官司，竟不知传票往哪里送？最后，洪秀全还不是那种数典忘祖的“海归”，他大力推行本土化，让出身贫苦但才智非凡的杨秀清、冯云山、石达开等人组成管理团队，避免了水土不服的麻烦。

　　 万事具备，也就不等东风了。尽管当时的咸丰没有弊案缠身，都察院更不敢对兰贵妃提起公诉，但洪秀全还是义无返顾地率领红杉军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倒清运动”。与一百多年后的施明德相比，洪秀全的队伍红得更彻底，连头都用红布包裹，他们打出的旗号也包括反贪的诉求。所不同的是，施前主席倡导爱与非暴力，大家比划手势，高呼口号，而洪天王则鼓吹勇敢的心，要尽灭清妖。

　　 随着太平军的呼啸而至，历史也在这时向大清帝国里应试教育的宠儿们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的高分能代表高能吗？当许多朝廷命官在用鲜血书写完“NO”后，曾国藩站了出来，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