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华源简介】【华源章程】【华源结构】【华源历程】【华源新闻】【联系我们

 

    精读时代

故乡的河
张惠雯

我出生于河南省的西华县城,它位于豫东南的广袤平原之上。平原没有什么山川险胜,在此地驾车行驶,好几个小时之内,目光所及都是浓绿的田野,白杨夹道的公路和村道,以及远处“平林漠漠烟如织”的景象。但突然,你会看到一个河湾,过一会儿,又遇到一道小河汊。如果你够幸运,还会看到一条大河,在夕阳下波光闪闪,而两岸可能会有吃草的牛羊,奔跑在阡陌上的小狗,或是蹲在岸边大石上浣衣的女人。在我的故乡,最美的地方就是这些河流行经的地方。

流经我们县境的有三条大河:贾鲁河、颖水和沙河。“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如今,除了沙河的水还可以濯足洗衣,颖水和贾鲁河已经被完全污染了。关于这两条河流美好的过去,仅存于我越来越模糊的记忆中了。

贾鲁河

据《西华县志》的记载,贾鲁河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楚河汉界,旧称“鸿沟”。因此,西华自汉朝建县制,称“鸿沟县”。河流后因汉朝名吏贾鲁治理而得名贾鲁河。

贾鲁河穿县城流过,自城东流出,出城处有一座大桥,我们县百姓叫“东关大桥”。这桥是钢筋水泥结构,建于五十年代,桥栏上刻的标语,依稀还可辨读。在河还未污染以前,东桥两岸是个美丽的地方。读小学的时候,每年老师都带我们去那里春游。

桥西南岸有一大片杨树林,贾鲁河水在林子尽头处平缓地转了一个弯。站在桥上往西看,河湾旁几棵老柳树荫荫郁郁,错落在河流脚边。北岸是荷塘,本是隔开的一个个小方塘,却由于相距甚近,仿佛连成了一片。“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若在丽日的风中,方圆好几里的绿荷迎风飘举,是一片舞的海洋。大桥以东则已是城郊的乡村风光。北岸是麦田和油菜地,春来碧绿金黄;南岸则是桃园,随河岸逶迤而去,绵延几十里。

我记得小时候春游,中午老师就安排在桥墩的孔洞里吃饭。一个孔洞里可以坐八九个人。河水就从洞边流过,倘若眼明手快,可以捞取水上漂浮的桃花和柳絮。从桥洞望出去,不远处连接两岸桃林和麦田的,还有一座木桥。木桥很古旧了,人和动物走在上面摇摇晃晃的,看着是一种趣景。

上了高中以后,贾鲁河就从我的学校后面流过。岸边有大片的树林,是高中男女学生读书、谈恋爱的地方。我也时常去,不过是求个读书的幽静所在。为了避开比较尴尬的场面,我时常清早就去。特别是秋天,找一块近水的草坡坐下来,看着晨雾弥漫的河流,心境是清澈而沉静的。有一次,我穿过河边的树林往岸边走去时,突然看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旁,靠着一对人,仿佛在接吻。我赶紧走开了。晨雾很大,我只看到女孩子的长头发和红毛衣。在秋天的早晨,在白雾缥缈的河边林子里,那景象真美!

我怀念那些在贾鲁河边读书的时光。回家时偶尔也会去原来那些熟悉的地方看一看。但我发现这些地方早已变了。树林几乎被砍光了,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住房。河水已成了灰黑色,上面漂浮着肮脏的泡沫,原来绿草丰美的岸边成了巨大的垃圾堆场。

一个外地的朋友来看我,惊诧于小县城的繁荣:宽阔得不像话的街,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住宅楼,还有城郊崭新的开发区。但对于我来说,这繁荣夺走的正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家园”。家园是什么呢?它必然是稳固的、使人可安歇、休憩、怀想往事的那个地方吧。但这样一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了。古老的城墙没有了,城头东西南北四个湖塘都没有了,郁郁葱葱的大树没有了,穿城而过的贾鲁河也死去了,留下一个腐坏的肉身。

我只能从记忆中依稀想象贾鲁河的往日,但那一份少年的心境,那一种对故园风土的熟知挚爱,再也寻找不回了。

颖水

颖水发源于嵩山,是历史上一条颇有名气的河,这名气也与战争有关,但我已记不得了。颖水出西华县境进入周口后,与沙河交汇,东南流入安徽境内,继而达于江南,所以颖河、沙河又叫沙颖河。沙颖河是淮河流域面积最大的支流。

颖水在逍遥镇流入西华县境。逍遥镇是我父亲的出生地、我的祖籍。我虽未在这镇上出生、成长,却对它怀着说不清的深情。逍遥多水,沙河、颖水这两条县境内最大的河都从逍遥流过。颖水自镇北门入,沙河自镇南门入。

对于颖水,我的回忆不多,印象最深的是它流经黄桥的那一段。颖水流经一个叫黄桥的镇子,那一处水深且宽,就建了一个闸子。黄桥大闸可说是我县最壮观的水上建筑了,闸上是五六层高的一栋楼房,有办公用的地方,有居住的地方。黄昏时从桥上经过,可以看到闸楼上的灯光从一格格小方窗里溢出,映在烟紫的水面上。住在这闸楼上,开窗就可看见河流,是我小时候藏了很久的一个愿望。

有一个暑假,哥哥常带我去找他的一个朋友,这朋友就在闸楼上工作。两个人去钓鱼,钓鱼时就让我在岸边的果园子里自行玩耍。钓到鱼拿回闸子上,让朋友的邻居大嫂收拾好了熬汤,哥哥和朋友就取出酒杯喝会儿酒。两个怪人常常变换钓鱼的地方,有时沿河往上游走很远,沿途过许多果园,可以看到园子里搭的小茅棚,茅棚里乘凉的人。中午时候,总有些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孩儿,提着小竹篮子往果园里送饭。我们隔河相互看着,很愿意说几句话,但终究还是害羞着走开了。

吃过晚饭,朋友送我和哥哥到桥上搭车回城。月亮已升起来了,闸楼上的灯光也突然格外暖亮。这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情景了,而分别时月光和灯光照在河上的情景,偶尔还会非常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那个朋友不久后就调到外地了,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和哥哥每次说起他,总觉得他是个少有的天真的人。

在我的回忆之中,颖河两岸是弥漫着果香的。而现在,它从县城外流过的那一段水流腐臭,两岸蚊虫滋生。这一切“变革”不知自何时始,更不知到何时才算个尽头。而每当别人说起颖河,我便不禁想起孩提时代所看到的、那闸楼上透出的灯光来,还想起提着小竹篮走在河堤上、往果园里送饭的小孩子儿。这些都去了哪里?

沙河

沙河是条官河,发源于大鲁山区,后与颖河并流汇入淮河。古时候,从江南经安徽往河南来的商、粮、客船,多取道沙河。西华县自唐朝以来多属陈州府,而据史料记载,由于沙、颖、贾鲁三河从境内流过,其中沙颖河汇入淮河,贾鲁河衔接开封,因此自宋朝起概已成为江南至河南东部商品流通的航运枢纽之一。直至清朝中叶,仍十分繁盛。隆庆年间刊行的商书《天下水陆路程》便有对此航线的详细记载。这条水路据说“由淮安经洪泽湖入淮河 - 又经凤阳府、寿州至正阳关纳税 - 后入颍河溯颍河西北行,经颖上、阜阳、太和等县入河南界 - 再130里至周家店 - 从周家店转贾鲁河北上45里抵西华县城 - 再北行160里至朱仙镇 - 在朱仙镇起车,陆路40里至开封。”

我的祖籍逍遥镇便是这航线上的一个大埠口。沙河通水运时这地面上确曾繁华过一阵子。至今河对岸还保留着一座北宋时的灯塔,微倾着身子,俯视着这已经衰落的长河古镇。如今,逍遥镇出名的是糊辣汤,而不是航运。

但沙河依然是我们这块土地上水流最大、最美的河。大堤出河很高,堤路两边遍载垂柳。水上又易生风,风吹柳荫,满地清影。河上多水鸟,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大白水鸟掠过水面飞入柳荫,是画中的景致。沙河流过的乡镇都有个古意的名字,像逍遥、西夏(《诗经》里“株林”一篇所描述过的夏姬的封地)、叶埠口、张柿园等等。

离城最近的河段是叶埠口,我几次去那里看沙河。每一回从镇街上看到远处高耸的河堤,我竟有一种归家的心情,这心情也不知从何而来。乃至爬上大堤,看见河流,心里就完全沉静下来了。叶埠口的沙河岸边有大片的沙洲,沙洲上常停着大片的、不知名的水鸟。这一段河上有一座桥,桥很奇特,用旧木船连接而成。四只大木船被钉在一起,两边加上木栏干,走在桥上就是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上。有一次,我和朋友骑自行车沿沙河大堤,一路从叶埠口骑到周口,再从对岸商水县境内折回。一路景色质朴纯美,颇有中原古风的遗存。在某一处竟然看见《边城》里描述的那种船,一根粗绳索横贯河上,老船夫手拉绳索,将船渡到对岸。

我父亲长大的村庄就抱在沙河的河湾里,这故乡我只去过两次,因为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我父亲七岁丧父,后来我奶奶改嫁,父亲虽小却十分倔强,不愿随去继父家,一直跟着太祖母过活。几年后太祖母去世,父亲就成了孤儿。我早逝的爷爷有个弟弟,年少时就从军了,到解放后突然来了消息,已经在南京军区当了师长。得知哥哥母亲都已经死去,便把我父亲接到南京去上中学,自此父亲便跟随了我这个爷爷,直到十八岁时为了支援家乡建设,一意孤行地要回西华。父亲也向我们说起他曾有个姐姐,但很小时候因为发高烧无钱治疗死去了。我祖父得的病也不过是盲肠炎,也是因为无钱求医三十多岁就死去了。我奶奶后来死于水肿,这也是饿出来的病。父亲说起这些话时淡淡的,我却感觉到像河流一样延绵、负重的“苦难”。在那些年代,苦难太多了,以至于人们不再感到苦难。父亲说,有什么呢,熬不过了就去跳沙河。

每一次回乡,我都会去看看沙河。我坐在长满青草的小河滩上,看着这条见证过世世代代人事代谢的河。“天若有情天亦老”,这条河,它是否因洗濯了太多的苦难而已经老去了呢?它平阔地流淌着,一如既往。

孔子说“逝者如斯夫”,杜牧说“人歌人哭水声中”。看两岸逶迤而去,远处的河流像烟雾一般隐约而苍茫,我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感动。我父亲饮这河里的水长大,游于斯钓于斯,我的祖辈繁衍生息于斯,歌哭于斯,这河是我的母亲河。我相信人是有根的,而我的根就在这河流里面,我的血液里有它的乳汁。我凝望着河流,有时忍不住两眼湿润起来。我突然觉得心里有很多爱,要给予这河流,给予它两岸美丽的村落,给予我所有相识和未识的居于两岸的乡亲。这河流也是理解我的,它沉静、略含忧伤地流淌着,唱起最低柔的、绵绵不尽的波声。我想起《诗经》。《诗经》里有那么多河流的诗,《蒹葭》、《关雎》、《汉广》、《淇奥》、《泉水》、《柏舟》、《溱洧》、《褰裳》……河流的风格就是诗经的风格,河流本身就是一首流动的、永恒的诗。

故乡的河流,怀着一种美丽的悲悯流长在不尽的岁月,以无限宽容的母性乳养两岸的土地,滋育百代生息于此的人。因为有河流,这一马平川的土地才不至于单调无色;因为有河流,柔美才不至于泯灭于这战火纷繁、天灾不断的苦难的平原。河流是写在故乡土地上的诗,是平原人幻想的翅。

而今,这些河流可能真的流到了尽头。颖水和贾鲁河几乎都死去了,沙河自周口流出之后,在沈丘即遭到严重的污染,之后就成了途经各地的排污沟。有一个报道描述说,自界首往南的沙颍河上漂满了死去的蚌类和鱼类尸体,一连数天,臭不可闻。而两岸居民由于长期饮用污染水,癌症发病率极高。

在中原这块土地上,河流正在死去,这难道不是一种象征吗?死去了河流,也必然死去与之相依存的人文精神,死去了诗,死去了洁净、灵性与美。

而那些河流,它似乎依然存活在时间之外的某个地方。有时候,我恍惚中又回到了熟悉的那个家园,坐在垂柳依依、流水清清的河边。而河的波声渐渐流成一种呜咽,我蓦然醒转,心里顿生感慨,竟有“怅望卅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的凄凉。

我思念故乡的河。如果可能,至少,让它活在我的记忆中、文字里。


新加坡华源会 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07(c) Hua Yuan Association
151 Chin Swee Road #15-02 Manhattan House Singpaore 169876
Tel:63377377 Fax:67325085 Email: admin@myhuayuan.org